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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挂机软件注册送40 - 口述历史|很远很远的地方,有种节操叫列兵

来源:网络整理 作者:匿名 发布时间:2020-01-11 17:5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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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挂机软件注册送40,题记:这是我叔叔的故事,真实的,与文学作品无关。

已经从我们生活中消失的油灯

我后来才发现,我的身体内一直燃着一盏油灯。那个时候,我已不再是军人了。我常常躺在田埂地头聆听那油灯燃烧时发出的“滋滋”之音。我知道,那是一种恒久的声音,只要我能够靠静下心来,准会听到。我相信,那声音会一直响下去,直到我告别人世的那一天为止。我觉得,那油灯应该和我家以前用过的那盏煤油灯没有什么区别,用一个墨水瓶做成,灯芯细而长,划根火柴轻轻一点便会燃起来。火焰带着些许血红色,泛着一种十分可亲的火线,暖暖的,昏黄之中涌动着许许多多的金色微粒儿,似乎可以伸手触摸到,甚至抓住。这灯火,一直都在燃烧着,静静的,风再大也吹不灭它,雨再大也浇不熄它,它时刻都激励并安慰着我,教我在平静中做事,默默面对风雨雪霜。这灯火,是我的灵魂,那“滋滋”之音便是我的生命之音。我发现了这一点之后,似乎感觉到很多在别人看来非常重要的东西都已无所谓了。我只有百倍甚至千倍、万倍地珍惜这灯火及其燃烧的过程。这灯火,用一种朴素、柔和和光辉照亮了我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在这样的一种光辉下,我不能不将我那只有三个月的军旅生活写下来。

在我离开部队后的一个下午,太阳似乎没有耐心和气力一步步地朝西边的那座大山走下去了。它仿佛弄来了一辆四轮车,坐在上头,沿着一道弧线往下滑,速度快极了。我感觉到或者说发现了这一点之后,阳光已不再强烈刺眼了。我抬头向天空看了看,并没有因为太阳坐四轮车偷懒而惊奇。相反地,觉得天要比往常蓝,云要比往常白,心情似乎一下子开朗了起来。

黄河水被人们从百里之外引了过来,流在水泥板做的农渠里变成了黄汤汤,非常疲惫的样子。麦苗儿贪婪地吸吮着流水,就像饥饿的孩子大口大口地吃着母亲的奶。我似乎听见了那令人愉快地“咕咕”之声。我喜在心里笑在脸上。那些麦苗儿在我眼里就是一个个的活生生的生命,就是嗷嗷待哺的婴儿。现在好了,它们吃饱奶了,我这个深爱着它们的人一下子高兴了。风儿吹了过来,那些婴儿有些顽皮地甩起了胳膊,浑身上下都是用不完的劲儿。我欢喜极了,随后开始了荒诞而又浪漫的幻想:我觉得,那些吃饱了奶的婴儿一下子长大了,长成了大娃娃,穿着翠绿的军装,一个个挥拳踢腿,虎虎生气。我真的很想带着他们绕着村子跑个五公里,让震天的口号声打破死死压着压子的宁静,给村子一些活跃与生气……

夕阳红红的,风也停了,婴儿们睡着了似的,一动不动了。我忽然听到了身体内的油灯“滋滋”地响起来。此外,我还听到了这样的一首歌从远处飘来:

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我当兵的地方

大山深处有处哨所

哦,妈妈

你可知道那个地方

那是你讲的故事里

埋藏宝石的地方

那是你说的童话里

升起太阳的地方……

太阳,黄河

我叫陈澄,个儿不高,清清瘦瘦,但很健康,除了一双特别深邃的眼睛之外,我似乎再没有与别人不同的地方了。我常用我的这双眼观察周围的一切,认真而且细致。许许多多的事物常被我的双眼睛摄下来之后,装在心里,做着深层次的交流。这样一来,我的心就变成了一个特别的大世界,什么都有,样样都是精髓。一个月前,我给我姑父写过这样的一封信:

尊敬的姑父:

您好!

我现在已离开了部队,我不想说我有多么不幸,我只有珍惜自己在部队的那段短暂的经历了。姑父,我想我可能是让您和很多人感到失望的那类人。还是在上中学的时候,我就读到了一篇叫《盲点》的小说。小说里说,人的眼睛里有一个点叫盲点,因为这个,人总是看不到一些东西。小说里还说,我们的生活之中有一种伟大我们常常看不到,这种伟大就是平凡与普通;是平凡与普通让我们这个社会正常运转起来。小说最后号召,人们要做平凡的人,普通的人,说如果社会上的每一个人都成了伟大的人,那么社会就不能称之为社会了,社会就不复存在了。当时,年少轻狂的我在小说的题头像首长批阅文件那样写下了“教人不求上进”的话。而现在我似乎才真正读懂了那篇小说,发现了自己当时的无知与愚蠢。姑父,您说是这样的吗?我现在最主要的是种好自己的田地,并且期盼庄稼丰收。为我祝福吧,亲爱的姑父。

祝安!

您的侄儿陈澄

1994.5.30

今天的军队

我姑父是兰州军区某个部队的领导,少将军衔。我爸我妈当时送我参军就是为了让我在部队靠我姑父混碗饭吃。可是,我却让我爸我妈彻底失望了。我姑父收到我写给他的那封信时,把我那不太通顺的话语读了好几遍,闭上眼睛想了好半天,就回了信给我。他说,在解放战争时,他还是一个小战士,一次战斗中他负伤后掉了队。他说,是一个农村的老太婆救了他,他叫那个农村的老太婆大娘。他说,那个大娘给他包扎伤口,给他喂饭,将他从死亡线上拖了起来。他伤愈后上路时,大娘送给了他三个黑面馒头,冻得硬硬的,像石头,可以打死狗。他说,新中国成立后,他为了感激大娘的救命之恩,便四处寻找大娘。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不但找到了大娘,而且还让大娘的女儿做了自己的老婆。他说,没有大娘就没有他,大娘送给他的那三个黑面馒头历经几十年风雨,变成了他今天扎在肩上的少将军衔。他最后说,他说的那个大娘,就是我奶奶。他这辈子再没机会报答我奶奶的大恩大德了。他希望我记住这些,并教育我无论是平凡还是伟大都应该有一个正确的立场,都应该热爱祖国,他相信我会变得优秀并且出色的。

以后,我再也没有与我姑父联系过。几年后,我听说他离休了,还来我奶奶坟前看了我奶奶。他要见我,但我却躲了起来没有见他。

后来,我姑父去世了。干休所的同志寄了份我姑父的生平给我家。生平上说,我姑父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我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和我军的现代化、正规化建设,说我姑父的一生是伟大和为人民服务的一生。对此,我没有做任何评价,我对我姑父的一生知之甚少或者说全然不知。我只知道我姑父是将军,当大官的,他曾教育我要有一个坚定的立场,要热爱祖国。我想,我会做到这一点的。

我当兵一个月零十几天后的那个傍晚,夕阳出奇地好看,半边埋在山里看不见了,半边还在天上,就像一盏煤油灯的灯火那般燃烧着,我似乎听见了那种“滋滋”的声音。西边的天空红红的,好像是谁把一堆即将熄掉的煤火堆放在了那里。风吹过来,煤火之上冒起了白灰灰儿,真是好看。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傍晚,我们新兵学完了三种步伐并经过了一次队列会操。我们的新兵班长大胡是一个急性子人,当我们在那个傍晚里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晚饭之后,他就带领着我们开始了单双杠训练。我记得,单杠的第一项练习是引体向上,这个动作我在家时双手抓着门楣干过不少次,因此在大胡讲完了动作要领之后,我没费啥力气就拉了八个。大胡惊呆了,说我是天才。我说这东西咱干多了,再拉八个也不在话下。大胡说太棒了,二练习你会吗?我说你做个示范我跟你学,保证一学就会。大胡听后也没说啥就上了杠,他先将身子向上一拉然后来了一个卷腹,整个人儿就从就从单杠上过去了。接着,他又重复着做了一遍,下杠后对我说:“学会了没有!”我说:“会了!”大胡就让我上了杠,我没费啥力气就卷了上去。大胡傻了眼,说:“你再卷几个让我看看!”我没有谦虚,呼呼啦啦地在单杠上卷开了,大胡和我的那些新战友们有些傻哩叭叽地数着数儿。我在单杠上不停地卷着,惬意极了,大胡的数数声对我简直就是一种音乐,不但悦耳动听,而且还会给我以用不完的劲儿。我在这音乐里兴奋极了!当大胡数到四十三的时候,我的左臂忽然从单杠上滑了下来,整个身子猛地往下一跌,半个脸半个脖子一个肩膀就重重地落在了沙坑里。之后,耳朵和脑子里就同时“轰”地响了一声,什么也不知道了。

战士单杠训练

我被大胡还有其他一些人送进医院并且清醒过来是凌晨两点的事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我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接着就看见了那个吊在半空里的明晃晃的瓶子和一个只剩下两只眼睛在外面的医生。之后,我感到我的脖子上像是被倒上汽油点燃了那般火辣辣的痛。我想我这是怎么了,我的大脑就“哗”地闪了一下告诉我昨天傍晚的事情——我从单杠上摔了下来!

只剩下两只眼睛在外面的医生见我醒了,非常好看十分动人地朝我眨了两下眼示意我别乱动,然后就出动了。我看了医生的背影一眼,觉得医生应该是个女的,再想想她刚才眨的那两下眼,又觉得医生还应该是个很迷人的女的。大胡趴在我的床头柜上睡着了,脸朝我和我的病床,仿佛是在看我,但眼睛分明是闭着的,睫毛上沾着几滴小小的圆圆的亮亮的泪花。我没有叫醒大胡,因为我知道叫醒他也没啥用,他是不能让我的脖子不疼的。我咬着牙翻了个身。

我住进医院的第27天,我们连长来看我,那个迷人的女医生对我们连长说:“我看他的脖子只有这个歪下去了……”之后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接着说:“但愿以后自己慢慢锻炼着能正过来。”她在说这话时,我忽然感到她的心和我的心距离很近,我能觉出她的心的温度。她最后对我们连长说:“你看咋办?”她没有等我们连长回答就走了。她走时,我只能看见她的背影,但我想她的那张白净的脸一定分外的漂亮。

军营生活

我们连长的脸板得平平的,非常气愤地瞪了一直在医院照顾我的大胡一眼,说:“你把人家弄成了这个样子,让我们咋给人家的父亲交代!”大胡低着头没吱声,我们连长接着说:“你一个老兵,私自训练单双杠不说,就连训练时也没个保护措施!”大胡听后看了我一眼,哭了起来。

这几十天,大胡因为一直在医院陪护着我,人瘦了一圈,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再说,大胡哪知道我会从单杠上掉下来呢?他又不是神仙,我觉得我们连长这样训斥他对他是不公平的,不禁替大胡难受了起来。

我向组织写报告申请退伍是我出院后第十天的事了。我在报告里说,尊敬的领导,经过再三考虑我决定退伍了,因为我能想象出一个歪着脖子的人穿着一身军装会是什么样子。我在报告里还说,请领导批准我退伍吧,我保证退伍后不找部队任何麻烦。我在报告里最后说,我请求组织上不要处理我的新兵班长大胡,我总觉得他是无辜的。

我上交报告后的第二天,接到了我姑父的秘书唐少校打来的电话。我们的通话内容是这样的:

唐少校:“小陈,你现在怎么样了?”

我:“挺好的。”

唐少校:“首长看见了你发在《人民军队》报上的那首诗,很高兴,说你很有才华,让我转告你今后继续努力,将来考个军校……”

我:“可是我现在就要退伍了!”

我挂断了电话。因为我已经哭了,我不想让唐少校听见我的哭声。我想,我这辈子是考不上军校了!

军队女护士

我的小说写到这里,我觉得我应该写一写唐少校了。

我当兵前的一个月,唐少校忽然就出现在了我家门前。在此之前,我爸到军区找过我姑父。我爸对我姑父说,姐夫,你让娃去当兵吧,娃没考上大学没了出路。我姑父说,好哇,好哇,娃想当兵是件好事情嘛,只要身体上没啥问题我就给办。唐少校因此就来了我家。他是坐伏尔加来的,不是专门来看我的,而是路过。我姑父再三叮嘱他要来看看我是否符合当兵条件。

唐少校站在我家门口时,我家的狗失职了。它非但没有阻止唐少校进我家的门,还像个老朋友似地欢迎唐少校,摇头摆尾的,非常亲昵。我爸光着脚丫子从炕头上跳下来,当他那粗如老榆树皮的手与唐少校的手握在一起时,感觉仿佛是触到了一块湿湿的海绵。但这并没有给我爸带来一丁点儿舒适感。相反地,我爸在不好意思中有些慌张,并且自卑了起来。

唐少校看了我一眼,就说我能在部队上当个通信员什么的。之后,他就要走。可是,我患白内障多年的奶奶就在那时,拄着拐棍儿进了家门,看见唐少校就哭了起来。她紧紧抓住唐小校的手,颤巍巍地说:“你姐夫呀,你可是来看我们了!”

让人怀念的油灯

我爸赶忙上前拉住我奶奶,说:“妈,这不是我姐夫,是我姐夫的秘书!”

我奶奶几乎要跌在地上了,说:“年龄大了,看不见了……”之后,泪水涟涟。

唐少校见我奶奶有些可怜,就从衣兜里掏出50元钱递给了我奶奶,说:“老人家,您别嫌少……”

我奶奶把那50元的崭新的纸币拿在了手里,打量了一会儿还给了唐少校:“娃娃,我咋能花你的钱呢,你和我非亲非故的,你们城里人挣几个钱也不容易呀……娃娃,你回去告诉你们首长,我想我女儿呀……”

我奶奶的话简单朴实但却色彩纷呈,感动了唐少校。唐少校的眼眶湿润了,他觉得我奶奶简直就是一座可亲可敬而且有血有肉的山脉。对这样的一座山脉,他只有深深地致敬。那个时候,他想起了他的母亲。他从小生长在城市中,他的母亲如今已六十有余,脸上虽有了皱褶但却不显老。我那老态龙钟的奶奶使他一下子感到了老的苍凉、悲壮和力量。面对我奶奶,他感觉好像是面对沧桑的中国大地。他思绪万千。

我想,唐少校作为一个城里人,一定会牢牢记住在我家看到的一些东西。比如,我家高高供奉着的毛主席的半身像,还有半身像前堆满香灰的大肚子香炉;比如,那落满灰尘的高高挂起的福禄寿及财神的画像,还有那在补丁上显露出窟窿眼儿的床单;比如,那只用红胶泥捏成的放在炕头上的没有烟囱的乌龟炉子,还有那带着驴粪味儿的青烟;比如,那落满了灰尘沾满了污垢的破旧的家具,还有那黑黑的椽子和衰老的门板……我看得出唐少校面对这些时的心情。我明白唐少校为什么要给奶奶50元钱。我想唐少校应该把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当唐少校坐着那辆伏尔加飞奔着离去的时候,伏尔加的后面飞扬头两道黄尘,一如黄泥巴河中翻滚的浪,而唐少校前方的天空却在明亮的蓝着。

老奶奶形象

唐少校就是这样坐着伏尔加夺向前方明亮的蓝天的。他透过茶色玻璃看了看道边的黄土地。黄土地呆板而又呆板地躺在那里,在漫漫严冬里没有任何防寒的衣物。远处的两个不大也不小的丘陵,酷似黄土地扁平干瘦的乳房。几只毛驴呆呆地立在那里,痴情地望着远方,其中的一只似乎想与伏尔加比高低,奔跑了起来,扬着脖子,张着嘴巴。唐少校说不上这只不甘寂寞但又被黄土地囿于着的毛驴儿的嘴巴里是否发出了某种让人感觉激奋的声音,因为他坐在伏尔加里。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儿,呆呆傻傻地望着伏尔加把黄土弄上了天空。夕阳西下,拉长了小男孩儿的身影。唐少校看见小男孩儿皴裂的脸蛋儿酷似两团燃烧的火。唐少校想,这个小男孩儿会不会在某一天将这辆疾驶地伏尔加写进作文,而后,由某一位乡村教师一句一字地批阅,并使那篇作文优秀起来?然而,谁能大笔一挥使眼前的这些黄土地美好起来呢?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贫困在中国大地上依旧不可避免,老师的红笔还未来及圈点这里呀!

唐少校低着看了一眼穿在自己身上的军装,隐隐地难受了起来。

苍茫黄土塬

一套肥大的军装把我裹了个严实。唐少校离开我家一个月后,我就幸运地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中间的一员。瘦小的我,仿佛因为那套军装一下子变胖了长高了。冬天的黄土高原似睡非睡,蜷缩在那里像个可怜而又可怕的野兽。真正要离开家乡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脚下的这块供我生长十几年的黄土地,以前绝对是在美洲或者欧洲,后来,不知咋的它就跑到了中国的西部。在寒冷与贫穷面前,它一下子跌倒了,而且再也没有爬起来过。上帝见它可怜,便用厚重的苍凉给它做了件衣裳。谁知,上帝的这番好意,竟然使它比以前更可怜了。上帝只有无奈地摇了摇了,意思是说,它以后只有这么可怜下去了。我有了这种意识或者说是不切合事实的幻想之后,我脚下的那块黄土地就朝我眨了一下眼,把它自己的那件用厚重的苍凉做成的衣裳那样,双手一抖,就蒙在了我热乎乎的心上。

冷风从西北方向跑了过来,顺手抓起一撮撮的黄土,抛向空中,没过多长时间,天空就混沌不清了。

我当兵要去的地方是新疆。因此,我必须朝着中国的西北角逆风而行。上初中时,我就记住了一个叫“西伯利亚”的地名,地理课本告诉我,中国绝大部分的寒流都来自那里。每年冬天,那里的寒流都会穿越国境,像日本鬼子当年践踏我中华大地那样肆无忌惮、狂妄无比。只可惜,中国人在那寒流面前,表现得非常无能,完全失去了当年四万万同胞奋起抗击侵略者的那种不屈的精神,无能为力,任凭寒流折腾。新疆距那个盛产寒流的西伯利亚最近,因此,新疆的土地新疆的人们新疆的牲口在那寒流面前成了第一受害者。可是,我偏偏要去新疆。我是在冬天里出生的,或者说是寒流侵入中国大地折腾中国人民时出生的,应该说,我不怕冷,能够在寒流面前习以为常,但事实却与此恰恰相反。我心中的美好憧憬因此少了些许。

雪后新疆

我跪在炕头上敬了杯酒给我奶奶。我奶奶双手颤抖着接了过去。酒从怀里洒出来,滴落在了我奶奶的手上。我奶奶的鼻子使劲地抽动了两下。我在心里想,奶奶,你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会好受些。可是,我奶奶却偏偏没哭出来,反而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说:“娃,咱祖宗八代没出一个当官的了,你就看着办吧!”之后,我奶奶一扬脖子将我敬给她的酒一饮而尽,眼泪“哗”地流了下来,说:“娃,奶奶是大风里的一盏灯了,说灭就灭了……”

我哭了。在晶莹的泪光中,我看见了一盏油灯,灯里的煤油已经烧干了,灯芯上的油腻变成了一层厚厚的黄土,但灯还燃着。我似乎听见了油灯燃时发出的“滋滋”的声音。一阵风吹了过来,那如豆的灯火飘离了灯芯,但并没有熄,舞在风中,仿佛一个精灵。

我爸送我到兰州火车站,唐少校受我姑父的指示也来了,他们之间有过这样的一段对话:

我爸:“娃到部队上去了,你和娃姑父要好好关照。”

唐少校:“没问题。有首长在你还怕啥!”

我爸:“我想让娃将来考个军校……”

唐少校:“你放心,只要首长在啥事都好办。”

接着,我爸从衣兜里掏出了两包烟塞给了唐少校,但唐少校怎么也不肯收下。我爸说你不要就带给娃姑父吧。唐少校说首长不抽烟。我爸拿着那两包烟站在冬季的寒风里茫然不知所措了。

炕头

与我同去新疆当兵的那些人中间,有一个叫李明超的,是我的同学。李明超有个叔叔在军区当处长,手上有些权力。李明超爸妈送李明超当兵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李明超在校不求上进,学习成绩极差,好打架,他爸他妈见他难成大器,又担心他将来会惹出什么乱子,就想到了部队是锻炼人培养人造就人的大学校;其次是李明超的叔叔在部队上官职也不小,李明超的爸妈就指望李明超的叔叔将来能给李明超一碗饭。这与我爸妈送我参军的目的相同。

李明超这个人从小就学会了依仗着他叔叔使唤别人甚至欺负别人,加上他叔叔常常带些有营养的东西给他吃,他长得高高大大白白胖胖,别人见了他总有些心怯,躲着他。他五岁时就将一个小他一岁的瘦小的男孩儿打翻在地,弄破了那个小男孩的鼻子。以后,此类事情在他的生活中屡见不鲜。他五岁时之所以要打那个小他一岁的男孩儿,是因为那男孩儿向他说了句:“你不就有一个当兵的叔叔吗?有啥了不起的!”他就动手打人家了,还说:“我先揍你,再让我叔叔枪毙你!”小男孩说:“可是你叔叔在哪里呢?”他举起的拳头停留在了空中,半天回答不上来,接着,他就骂了小男孩几句:“我日你妈!”之后,他就动手打小男孩儿,打破了小男孩儿的鼻子,小男孩的鼻血流了出来,红红的一片,他并没有因为小男孩流血而害怕。谁也不会想到,十多年以后,他会与那个小男孩同乘一旬车,向西行进,而且成为战友。

战友

不知李明超是否还记得他打那个小男孩的事儿,但我始终没有忘掉那个挨打的小男孩儿。因为,那个当年挨打的小男孩儿正是我。

“怎么,你也来当兵了?”李明超问我。

“你也不是来了?”我说。

“谁给你办的。”

“我不知道,你呢?”

“我叔叔。”李明超说着将身子有意识地向后靠了靠,仿佛自己的身后有一座叫昆仑的大山,坚不可摧。之后,他接着说:“我听说你姑父也在军区,是个大官,对吗?”

“我长这么大了还没见过我姑父是个啥样的呢!”我说得实实在在。

“你真幽默。”李明超有些不相信。

我无话可说。

李明超递我一个苹果,我摇头说不吃。

“咱们到了新疆以后要联合起来!”李明超收回苹果说。

“有那个必要吗?”我觉得有些可笑。

“你懂个啥,新疆人爱欺负外地人,老兵总欺负新兵,我们不联合起来行吗,我们必须齐心协力,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李明超亢奋激昂,俨然如同一个演说家。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点了点头。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李明超伸出了手要同我握,企图达到某种共识。在这个过程当中他是兴奋的。

新疆火车

列车远远地甩开了乡村和农田,驶入茫茫戈壁。新疆的蓝天、白云和太阳开始召唤。

经过三天三夜的长途颠簸,我和李明超被送到一个叫牛圈子的地方。那个地方四面环山,被山紧紧搂抱在了怀里。山上的雪长年不化,被山顶托起的那一小方块儿天空倒是很蓝。那块蓝天之上,偶然也会飘过几朵悠闲的白云,像失去了好奇心的游客,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目光看上我和我的那些新战友们几眼就走了。一来到牛圈子,我的心上就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那间火柴盒似的房子“哗啦”一张嘴便将我吞了进去。我突发奇想,觉得牛圈子这个地方在千百年以前绝对是口水井,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哪一天,井壁忽然如巨雷一般“咔喳”地响了一声,裂出了一道缝儿,井水如出笼的野兽一般流走了,井底的淤泥之上随即长出了些苔藓或青草什么的。后来,人们就在那里修了房子住了人,理所当然地充当了井底之蛙。我真的不明白,我们部队为什么会驻守在那里。我想,在那里当三年兵会急疯人的。

我的新兵班长大胡是个干什么事都喜欢跑在人前面的人。在我刚到牛圈子的第一天,他就扔给了我一个红本本儿,要我背《军人誓词》。我看了看那一篇黑压压的字儿,就逐字逐句地背了起来。我现在还记得《军人誓词》上的第一句话:“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依照法律服兵役是我应尽的光荣义务……”当时,我背这句许时心里总有些不踏实,觉得自己当兵的机动是不纯的。

当夜,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两只兔子在赛跑。我对那两只兔子说:“你们跑啥哩?”那两只兔子同时回答我说:“我们在赛跑!”我又说:“你们为什么要寒跑?”它们说:“我们想赛跑。”我接着说:“为什么?”它们说:“我们喜欢。”我最后说:“你俩儿倒是挺好玩的,能够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名字?”它们中的一只先说:“我叫陈澄。”然后,另一只说:“我叫李明超!”我惊讶万分。

军人誓词

黄土高原的二月乍暖还寒,但分明已是春天。正月,人们因为春天的到来而欢呼,万家欢聚,共庆新春佳节。可是,我的家人却在人们的这种欢庆的气象当中度过了一个索然无味的春节。自打我当兵去了新疆之后,我奶奶我爸我妈时刻都在挂念着我,等待着我的来信。时间在不停地运转着。初一过来是十五、十五过了又是初一。月亮由瘦削变丰满,又由丰满变瘦削,不紧不慢地在天空中划着括号与句号。我奶奶我爸我妈的心情一次次被这括号与句号括住或者圈起。在某一天清晨,我奶奶起床后忽然就对我爸我妈说,我今天一定要来信。我奶奶还说,昨天夜里她梦见了一匹枣红色的马跑进了我家。我爸说:“按日头计算,娃在部队上早就该来信了。”我妈听后对我爸说:“听说李明超来信了,也不知道说了些啥,你要不要去看看。”之后,我妈用一种非常柔和的目光看着我爸,像是在问我爸到底应不应该去。我爸没吱声就推上自行车出了家门。

太阳从东面的山后爬了出来,仿佛是累了似的,一屁股坐在山顶上懒得动弹,脸红红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暖烘烘的热气。驴儿马儿牛儿悠闲地溜达在山沟里和马路边上,时不时地叫上一两声,发泄着一个冬天积蓄下来的寂寞。

黄土高原的二月

从我家到李明超家大约有十里路程,全是慢下坡,我爸没花多长时间便赶到了李明超的家。李明超他爸正拿着块柴油抹布饶有兴致地擦着因闲置了一个冬天而长了锈的犁铧。看见我爸走了进来,李明超爸便问:“老陈,娃来信了没有?”我爸没有吱声就坐在了李明超家的门台子上。李明超他爸说:“唉,娃到新疆不知咋个样了……”我爸递给了李明超他爸一张烟纸,才说:“明超也没来信?”李明超他爸泄气地说:“没有呢……”我爸和李明超他爸就蹲在一起抽起了旱烟。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村头传来了一阵锣鼓声。李明超他爸听后抽了一口烟说:“老陈,今儿个是二月初二,开耧了……”

我爸把半截烟把子撂在了地上,慢吞吞地说:“我都忘了……”

出了李明超家门,我爸想到地里去看一下墒情,但他蹲在地头上再也不想动一下了。远处,人们正在闹着开耧,欢快的锣鼓声并没有使我爸兴奋起来,相反地,他不知为啥就惆怅了起来。

开耧这一风俗在黄土愿望上流传已久。二月初二这天,黄土高原上的男女老少都会不约而同地集合在田埂地头。在一长串鞭炮响完之后,人们开始欢呼雀跃。鞭炮以粉身碎骨的代价为洋溢在众人心中的欢喜与激动呐喊着,在爆炸后产生的红的和白的纸末儿酷似飞天女撒下的花朵。一长者神采奕奕,在这呐喊声和飞扬的花朵中套好了一匹在鬃毛和尾巴上扎满了彩布条儿的小马驹。接着,长者吆喝一声,小马驹摇头晃脑地下了地,耧铧就在此时深深播进了大地的肤肌。这新的一年中的第一耧被人们称为开耧,其浓重程度一如城市某个重大工程的剪彩仪式。

小毛驴

我爸回到家里,日头已经偏西了。我妈做好的午饭已经变得冰凉。我妈和我奶奶都没有吃午饭,她们并不是为了等我爸回家后一块儿吃,而是没了吃饭的心情。早晨,我爸出家门时,我奶奶就像往常一样搬出了家里的那把竹椅坐在了我家门前的那棵杏树底下,她相信自己做的梦,她相信自己梦见的那匹枣红色的马儿今天一定会来。她看了看东边天空里红彤彤的云彩,心情就出奇地好了起来。往日里她对我的挂念之情此刻变成了红红的花蕾,正在静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开放着,舒展开来的花瓣儿如同东边天空中红彤彤的云彩一样叫人心醉……那匹枣红色的马儿身上长出了一对红绸一般的翅膀,从天空翩然而来,一声长嘶之后,轻轻降落在了我奶奶的手上。我奶奶一只手儿轻轻降落在了我奶奶的手上。我奶奶一只手儿轻轻地托着那匹枣红色的马儿,另一只手儿轻轻地抚摸着马儿的毛。就这样,我奶奶感觉出了那马儿的毛热烘烘的,冒着热气……

“妈,娃来信了?”我妈兴冲冲地跑过来问我奶奶。

那匹枣红色的马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一下从我奶奶的手上一跃而起,之后奔跑着离去了。我奶奶一下子觉得手上的分量轻多了,便非常恼火地对我妈说:“你叫个啥呀!”

“妈,娃你来信了,咋不拆开看呢?”我妈有些迫不及待。

“拆开?”我奶奶把我的来信紧贴在了胸口,像是怕我妈抢走了似的,说:“你别想美事了!”

“妈,娃来信了,我咋就不能看呢?”我妈几乎是要哭了。

我奶奶并没有理我妈,双手托着我的来信,目光之中充满了一种绵绵的深情。麦苗儿青了,谷苗儿破土,糜子出芽了,油菜花儿黄了。时光一下子倒退了好些年,我奶奶变得年轻了,她感觉像是又一次牵住我的手漫步于田埂地头。燕子叽叽、麻雀喳喳,山间的青草中开满野花,驴儿牛儿悠闲地溜达,羊儿站在山坡上呆呆傻傻。我奶奶又一次唤开我了:“孙娃子哟——你给奶奶摘一朵喇叭花。”一把把麦草点着了,一锅冰水烧开了,一把面条下进去了,绿绿的菜花红红的辣面儿在锅里漂起来了。“孙娃子哟——奶奶做给你的饭熟了……”

……

我奶奶托着我的那封信,一次次唤着我——她的孙娃子。她目光中的那种绵绵的深情几乎快要凝固成一种痴傻了,唤我的声音也渐渐变弱了,渐渐沙哑了。最终,我奶奶喊不动了,她紧紧地搂抱起我的那封信来,低下了头,露出万种柔情,嘴唇翕动着,仿佛是在亲什么东西。我妈在一旁落泪了。我爸进门的时候,我妈坐在门栏上望着我奶奶,我奶奶眼睛红红的。

“妈,把信给我吧!”我爸对我奶奶说。

我奶奶没有理睬我爸,只是指着信封上的字说一些傻话。我爸想,我奶奶可能是疯了。

马来了

我没想到,在上级同意我退伍或者说离开部队的时候,李明超会掉下眼泪。然而,当我和他面对面的时候,他却擦去了眼泪,努力地朝我笑了笑,之后抬起头来目光与我的目光连在了一起。他说:“我没想你这么快就要走……”

我心里一酸,低下了头,说:“我也没想到……”

他又说:“我还想与你一起比赛着干什么呢!”

我抬起了头,苦苦一笑,说:“赛跑!”

他接着说:“差不多。”

我看见他的目光之中似乎有一种军人在战场面前的严峻。之后,我听见他说:“陈澄,你还记得我五岁时打你的那件事吗?”

我在心里一惊,但马上装出了忘了那事儿的样子,摇摇头说:“记不得了……”

他有意识地将目光向别处扫了一下,之后对着我说:“那次,我弄破了你的鼻子,你的鼻子流血了,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心里很害怕……”

兔子赛跑

“为什么?”我问。

“你从单杠上摔下来的那天,我和大胡班长抬着你去医院,你的头上流着血,沾满了沙粒和尘土,鼻子也破了,在不停地流血。血聚在你的上嘴唇上红红的一片,那里面有几粒沙子,随着你的呼吸跳跃着……那时候,我联想到了我五岁时弄破了你鼻子的情形,我害怕了起来……我看着那几粒沙子,忽然觉得它们可爱而且可敬,它们的跳动向我展示着你的生命,只要它们能够跳下去你就能活下去,我当时这么想……你呼吸的时候,常把血吸进鼻腔而后又喷出来,那些沙粒漂浮在上头就像是船,生命的船,英勇顽强地搏击在血的浪潮中,我一下子就懂得了生命中的那层极为深刻复杂的含义……你是知道的,我从小爱打架,如果某一个人和我过不去,我恨不得一下子弄死他,可是,那个时候,我发现我错了,生命是神圣的,我们任何人都不能随意损害或者破坏它,更容不得弄死它……你被送进病房的时候,医生给你治疗,我站在走廊里,我的身上、手上沾满了你的血,我忽然就闻到了一种味道,很香,我知道那是血味儿,是生命的香味儿……”

“你讲得好极了,简直就像是朗诵一首诗?”我说。

李明超有些吃惊。

我又说:“我想我会记住你说的这些的。”

李明超这才微微地笑了笑,像是在安慰和鼓励我。

我离开部队的时候,连队派李明超和大胡送我。大胡一个人提着我所有的行李,李明超对大胡说:“给我提一会吧!”大胡歪着头不说话,只是提着行李向前走,气呼呼的,仿佛有点啥事想不通。我上车的时候,大胡哭了。他说:“陈澄,我对不住你,我会把每个月的津贴寄给你的……”我说:“班长,算了,你一月就那么几十元钱,寄给我顶啥用呢?再说,我也不会怪你的……”大胡哭得更凶了。李明超硬塞给我一百元钱,说到了乌鲁木齐给我爸我妈买些东西,也算是这回兵没白当。我听后,和大胡一样地哭了起来。

三月的新疆大地,冰状的河流

三月的新疆大地,似乎还未来得及穿上春天馈赠给它的新衣裳。清晨的风吹来,给人一种很冷的感觉。东边的天空有一丝亮,仿佛早起的农人刚洗过脸。大胡和李明超站在那里,好像是两棵报春的树,正在一点一点地远离着我。我闭上眼睛的时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存在了,只有我的思维。在一片漆黑里,我奶奶的脸皮从天上掉下来,像个盖头一样盖在我的脸上。我寻找我奶奶脸上的皱纹却怎么也打不到了,只有她的眼睛对着我。之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娃儿,咱家八辈子没出一个当官的,你就看着办吧!”一双灰黄眸子之上蒙上了一层泪水做成的帘子,帘子亮晶晶的,闪烁着千年来的一个苦难而又让别人看为十分可笑的期盼……

在乌鲁木齐转车时,我没有停留多长时间。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李明超送给我的那一百元钱,想要给我奶奶我爸我妈买些东西,但我却不知道该买些什么。那么多的楼房里装着那么多的东西,我该进哪幢楼房买点啥东西,我不知道。再说,那么多的路纵横交错互通互连我走了出去能否原路返回呢?我不敢肯定。“到乌鲁木齐后给你爸你妈买些东西吧,也算这回兵没白当。”李明超的话语又一次响在了我的耳畔,我忽然觉得我好没用,那么多的楼房那么多的路把我这么大的一个小伙子给吓住了。这就是城市,漂亮的姑娘潇洒的小伙儿走在各种各样的路上出进在花里胡哨的楼房间,60岁的老太太头上没有白发,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六十岁的老汉西装革履搂着18岁的姑娘和柔软的腰肢,摆地摊的商贩和中巴车上的卖票的一个劲儿地召唤着你和一些与你一样的人……一个卖葡萄干儿的老汉热情地对着我,说了一堆堆动听的话。我买他的两公斤葡萄干儿,掂在手里沉沉的,心想,给父母尝尝吧,这回新疆也不算白来。之后,我就难受了起来。

新疆特产

上车后,我有意识地将脖子向一边扭着,以便别人不要发现我是个歪脖子,更重要的是我的对面还坐着一个十分文静、漂亮的姑娘。事实上,我将脖子努力地向正扭是一种非常非常愚蠢的行为。我坚持了不长时间脖劲便酸疼了,只好将其恢复了原位。我没想到那个姑娘其实早就发现了我是个歪脖子,在我将脖子恢复原位的时候,她就笑了笑,对我说:“怎么,感觉累了吧!”

我红着脸不知道该说啥。

姑娘又说:“你的脖子是咋歪的?”

我对姑娘说:“打仗打的!”我说完之后,因为自己在姑娘面前撒谎羞耻了起来,感觉到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姑娘听了,倒是来了精神。她瞪大了眼睛,看我好像是看外星人,十分惊讶地说:“你是英雄?”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再撒谎了,抬起了头,眼睛对着姑娘认认真真地说了声:“不是。”姑娘摇了摇头说了声:“没劲儿!”之后,像是发牢骚一样接着说:“打仗打不来个英雄还当啥兵,打啥仗呢!”我无言以对。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的座位上来了一个近三十岁的男人。他不打呼就一屁股坐在了姑娘的身旁,但却先与我说话了。他问我:“到哪?”

我说:“兰州。”

他又问:“你是当兵的吧?”

我说:“是。”

他接着问:“复员了?”

我说:“是。”

他问起来没完没了,好像警察审贼似的。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他,烦极了。终于,他问完了我,一扭头又问起了姑娘。姑娘倒是很欢迎他来问,没多长时间,他们就又说又笑地聊开了。他们的话语时不时地钻进我的耳朵,那些话语都是关于赚钱的方法及他们各自嫌钱的经历。我家里虽然很穷,但我很来愿意听到他们的那些话。我想,他们十成是虚构着吹牛。

姑娘

列车“咣当咣当”地在戈壁里,戈壁一片片地后退着奔跑了起来,远离着列车。我忽然看了月亮。月亮白白的、亮亮的,像啥?像少女的一只圆圆的乳房!还像啥?像一张张开的小嘴,等待着与你的嘴相对、贴紧,并且等待着你把舌头放进去!不,这两个比喻都不像。月亮就是月亮。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月亮了!月亮咋就这么美呢?哦,牛圈子,月亮是走不到牛圈子那口水井那个大罐子里的!哦,大胡、李明超,你们看见这轮月了吗?柔柔的,像看得见的爱情普照的万里河山!

我的目光向回到车厢里的时候,那个男人已枕着那个姑娘的大腿睡着了。我忽然觉得那个姑娘的漂亮和文静都是虚无的东西。她太随便了,我根本没有必要在她面前扭正自己的歪脖子,她的存在是对今夜月光的一种玷污!我的战友,我的那些亲爱的战友,你们看见这轮月了吗?在那个没有月亮的山沟中,你们充当着月光的使者,生动极了!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依照法律服兵役是我应尽的光荣义务……”一个遥远的声音从天际传来,我不得不承认月光是有声音的,会说话的。

牛圈子,这个地方真的有

火车到兰州后就停了下来,再也不走了。要到我的家乡还须去长途汽车站去坐汽车。我看了看表,是下午五点半,便决定要去看看我姑父。对于兰州那座城市我是陌生的。除了刚当兵的那一回加上现在的这一回,我总共到过兰州两次。我决定去看看我姑父。我去看我姑父没有其它目的,只想见见将军是啥样的,也好不枉当一回兵。我不敢坐公共车,我怕公共车把我拉得距我姑父所在的军区越远。我一路走着,看见大街上那么人自由而又自在地走着,他们的目的地就在他们的前方他们的心中,而我的目的地在我心中是茫然的、陌生的。我必须请求别人指引我如何走近走到我的目的地。我摸了摸我口袋里的那副硬硬的领花和软软的肩章,再看看自己光秃秃的军装就像没有鲜花的青草,忽然就难受了起来。记得刚当兵时,我和李明超都穿着大胡的军装照了像,我们在刚一拿到像片的时候都激动得打量着照片上的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帅。我们渴望能像大胡一样拥有领花、肩章和帽徽,为此我们老老实实、死心踏地地接受了大胡对我们各种各样的训练,并且腰酸背疼、流泪流汗。我们渴望拥有肩章和领花以及帽徽,因为我们知道有了那些东西,我们就可以手握钢枪为祖国放哨站岗了,就可以在月光如水的夜里守望祖国大地的同时吟唱一首思乡的情歌,京可以用泪水在眼眸之上蒙一层雨帘,诉说自己心中的故事了。虽然,我们的父母在最初送我们参军之时或多或少地有些不纯的动机,但到部队以后这便成了我们的真正渴望。这些使那个曾经在列车说要与我联合起来的李明超在授衔仪式上禁不住落下泪来。我的不幸就在于我未能参加那个激动人心的授衔仪式。当时,我正在医院的病床上接受医生的治疗。因此,从严格的意义上讲我还不能算是一名军人。我的班长大胡把我现在揣在身上的这副领花和肩章送给我的时候,他首先就哭了。那个时候,我已向上级写好了申请离开部队的报告。他说:“你拿上吧,就算当不成兵也是个纪念啊!”

兰州

在兰州市的灿烂阳光下,我拿出了揣在身上的那副领花和肩章,并且戴在了身上。我觉得我一下子变高了,有了精神,脖子似乎也正了。我知道,我这么做是违反规定的,但部队的纠察如果真能将我抓去更好。因为只有那样,我才可以在部队多待一会儿……

我到我姑父所在的军区已是下午六点四十分了。那时,机关已经下班了,哨兵对我经过了各种各样的盘问之后,打电话到我姑父家里,我姑父的公务员便来哨位上领我了。我姑父居住在一幢二层楼里,房前屋后种了些菜和花。我到那里时,天已基本黑了,我没有看清那些菜和花长得是什么样子。我只觉得有一种十分幽雅的芳香弥漫在空气中。迈进我姑父家门的那一刻,我的心里就由不了我地打起了鼓,鼓点太激烈了,震得我浑身抖了起来。我姑父个子很高,身体很好,头发已全白了,但因为身上穿着军装,看上去不但不怎么老,相反地还多出了几分威严来。我姑父见我来了,从沙发上微微地前倾了一下身子,似乎是想要站起来但却没有。他打量了我一眼,说:“来了?”我说:“姑父,我已经复员了……”我姑父的头略微低了一下,而后猛地抬了起来,说:“我已经听唐秘书和你表姐说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虽没有弄清我姑父所说的“你表姐”是谁,但还是立刻回答了他的问话:“车到山前就有了路,回到老家除了种地还能有啥打算……”我姑父听后,似乎开始思考起什么问题了,十个手指十分有规律地抖动着仿佛是在敲手鼓。我猛一抬头,看见我姑父坐的沙发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画,字迹遒劲有力,似刀砍斧剁,如风卷残云惊涛拍岸。细细辩认字迹,我忽然发现那字画上面写的是我在《人民军队》报上发表的那首诗,在心里不由一惊。之后,松了口气出了一点冷汗。我姑父又说话了:“我托人在兰州给你找了一份临时性的工作,你干吗?”我感动得几乎要死,这就是我的姑父啊,他从未与我见过面,却如此这般地关爱着我!想到这里我不得不承认我奶奶的伟大了。但我最终还是说了句这样的话:“姑父,不用了,我不想再麻烦您了!”我姑父听后几乎微微地有些吃惊,之后,他说:“好样的,小伙子,你要记住这样的一句话‘是金子到哪里都会闪光’。”说着,我姑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拍了拍我的肩,继续说:“我相信你会很优秀的!”我这才发现,我姑父的肩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十分耀眼。我想,我姑父的肩章大概是用金子做成的。

兰州姑娘

我姑姑上小夜班回家后,听说我来了就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抱住我一下子哭开了。之后,我姑姑就一边擦着眼泪一边问起了我奶奶我爸爸我妈妈以及我家所有的亲朋和我们村子里的所有人。我一一回答了我姑姑,但我的回答显得简单了些,我姑姑有些不满意。我看得出,我姑姑是想要从我嘴里知道更多的东西。我姑姑问完了她要问的所有问题后,又一次哭了,说:“我想你奶奶呀,我已经多年没有回去看你奶奶了……”接着,我姑姑似乎张大嘴巴嚎开了:“我的老妈妈呀,我想你……”我等我姑姑彻底哭完了之后,对我姑姑说:“姑姑,你要是想我奶奶,这次就跟我回家吧!”我在说这话时,诚意明显不够,我害怕我姑姑答应我的邀请,因为,我一直在考虑着一个这样的问题:我姑姑已在大城市中跟着一个将军高贵地生活了这么多年了,回到老家能否适应老家贫苦艰难的生活呢?然而,我的考虑有些多余了。我姑姑推辞着说:“哎,没时间呀,再说,家里也不行……”我想,我姑姑的思乡之情也许只能是一种不讨诸任何行动的廉价的东西了,这种东西使深居城市的我姑姑苦不堪言,这种东西放在都市人的身上就会变成一种病。在这种病里,我看到城乡的隔膜。

乡下人

当夜,我并没有居住在我姑父家,而是在我姑父的安排下住进了军区招待所。在出了我姑父家门去招待所的路上,我与一个黑影打了解个照面。黑影的高跟鞋在水泥路上“咣咣”地响着。我看黑影时,黑影也正巧看了我一眼,黑夜一下子暖和了起来。我感觉黑影的目光我好像在哪见过,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的。我思考着,慢悠悠地向前走着,不由回过头去重新看了黑影一眼。谁知,就在我回头的那一瞬间,路灯亮了,黑影在灯光里婀娜多姿了起来,并且回过头来冲我十分好看地笑了笑。我真的感觉那笑容我十分熟悉,但我怎么也弄不清制造那笑容的人是谁。我反反复复地想着。

十一

我与唐少校见面了。他穿着军装走起路来很精神。我们是在军区招待所的楼道里见面的。见到我,他表现得很亲热,但又说来招待所是为了看他的一位战友。与我握过手之后,他便问我:“见过首长了吗?”

我说:“见过了。”

他又说:“部队办残废证给你了吗?”

我笑了笑说:“受了点轻伤没啥大问题的,况且心又没残废。”

他有些尴尬了起来。显然,我的语言正如凉水泼在了他的热心肠上。但他很快便拍了拍我的肩说:“小伙子,有志气,我祝你将来有所作为!”我不知道他的话对我是有意的讽刺还是真心的祝福,他就说要去看他要看的那个战友,我便去水房打开水了。我知道,我的虚荣心和一些其它的东西伤害了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他已经走了,楼道里空空的,我只听见他上楼时的脚步声回响在楼道内。

背影

十二

我坐上回家的长途汽车时,天上没有太阳。乌云从四面八方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把太阳给赶走了。那些乌云在天空中间开了个短短的碰头会,叽叽咕咕地说了一会儿话,便开始像旧时国民党的残部那样气势光光地咆哮起来。我听见隆隆的炮声,我看见天空被撒破了,我接着觉得天空在低泣。雨水像疯了的孩子一样砸着车玻璃,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救救我妈妈天空吧,救救我妈妈天空吧!”而我,却是无能的,只有闭上眼睛听一个母亲的哭泣,一个儿子苦苦的祈求与呼唤!

“娃娃,咱家八辈子没出过一个当官的了,你就看着办吧!”在天地间抖动地是我奶奶干瘪的唇——奶奶,原谅我吧,我在你的这厚望里只有落泪!

一盏昏黄的油灯。一块儿不大的土炕。一张吃饭用的小方桌。一个手拿着铅笔写字的娃娃。一个看着娃娃写的老太太。

“孙娃子,你念书干啥?”

“当官!”

“当官干啥?”

“不知道……”

老长途汽车

油灯忽闪忽闪。把不大的土炕、吃饭用的小方桌,以及手拿铅笔的娃娃和看娃娃写字的老太太永远地照亮了!这些东西不用回想,此刻已非常清晰地出现在了那个当年手拿铅笔的娃娃的脑子里。车窗之外,麦苗已泛青了……

我站在家门口时,我奶奶依旧坐在那株杏树下一次次地唤着她的孙娃子。几只麻雀喳喳地蹲在树上叫着,与我奶奶唤她孙娃子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沸沸扬扬的。我眼泪流了开来,我说:“奶奶——”我奶奶并不言语,只是停止了唤声,开始没完没了的唠叨:“你把我的姑娘还给我,我的姑姑18岁时就让你要走了,几十年了,你咋就不把我的姑娘还给我呢?你还让我的姑娘给你洗衣做饭吗?……”我知道,我奶奶是在说我姑父,可是我姑父是听不见这些话的。

我爸看见我后就问我:“咋回来了?”

我低着头像是小时候干了错事做了坏事那样:“我……我在部队出了点事故……”

过了很长时间,我爸又问我:“再不去部队了?”

我摇了摇头。

油灯

我爸蹲在地上抹了把脸:“唉,咱没命吃部队上的那碗饭……”

这时,我奶奶说话了:“我们吃自己的也行呀!”之后,我奶奶就从她坐的那把椅子上掉了下来。我和我爸扶起我奶奶时,我奶奶已经断了气,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发现乡村的天空原来是很蓝很蓝的。

我和我爸埋了我奶奶已是五月份了,麦子可以摆浪了。这时,我收到了大胡班长寄给我的一张汇款单。

麦子快熟的时候,我躺在田埂上睡觉。我忽然梦见了我家以前用过的那盏煤油灯。我看见从灯光之上散发出的金色的光粒儿一点一点地变大了,变成了无数个麦穗儿,随风摇摆在田野里,金黄金黄的。之后,麦浪凝固了,变成了我姑父肩上的少将肩章,在阳光之中闪闪发亮……一个老太太背着一个小伙子,小伙子在老太太的背上奄奄一息。老太太喘着粗气拼命在向前奔跑,枪子儿从老太太的耳略呼啸而过……

麦子

十三

我万万没有想到,我退伍后的第三年还会见到我的新后班长大胡。那个时候,我姑父已经去世了,我与部队已没了什么联系。我已发现或者感觉到了自己身体内的那盏不灭的油灯的燃烧之音,基本上可以静下心来安心种田,和普通的农人一样能够在风沙中和烈日下播种希望并且期盼庄稼丰收。麦苗拔穗的时候,我正在为麦子浇三水,一抬头,忽然就看见大胡站在我眼前了。这让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能认出我来吗,陈澄?”大胡上下打量着我问。

“哎呀——是班长您呀!”我赶快毛下铁锨,紧紧地抓住了大胡的手。

大胡一点儿也不做作地抱住了我。我感到了他粗重的呼吸和有力地心跳。大胡在我的耳畔喃喃地说:“陈澄,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眼睛潮湿了我的眼睛:“班长……我好,我好着呢!”

战友

“陈澄,我寄给你的那些钱你咋不要呢?”大胡说着,似乎是在哭泣。

“班长,您别说了,咱当兵的能有几个钱呢……我,我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吗……”

大胡松开了拥抱着我的手,蹲在了地上说:“唉,咱当了几年兵没啥对不起部队的,就是对不起你呀!”

“班长,您别再责怪自己了,那事儿哪能怪您呢!”我安慰大胡道。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大胡拭去了眼泪,目光对着我说:“陈澄,我现在没有家了……让我和你一起种地好吗?”

“种地,班长,您没有开玩笑吧!”我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澄,你不知道……我是个从小就没有爹妈的孩子,哥哥养大了我,我当了兵,他就不管我了……现在,现在我没家了……我复员后,打了一年工,没挣上钱……本来……本来我是想挣些钱给你的……我对不住你……”

大胡哭了起来。我们哭着拥抱在了一起……

黄土地

我姑父去世后,我表姐就给我来信了。我的这个表姐就是在我姑父家里我没有弄明白我的姑父说的那个“你表姐”。我表姐在给我的来信中,说了一些这样的话:“表弟,你好,原谅我这么晚才写信给你。在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告诉过我一些关于外婆的事儿。那时,我就知道了我在乡下有个外婆,乡下很穷,外婆很苦。当然妈妈也讲一些舅舅们的事,但那和我与我的那些伙伴们的故事差不了多少。多少年了,我一直很想到乡下去看看我的外婆和舅舅们,但却一直没有个机会。你当兵前,爸爸还告诉我说我在乡下的表弟要当兵了,爸爸还告诉了你的名字和一些有关你家的事。你训练摔伤脖子后,我就是你的主治医生,我在病历单上看到了你的名字,我真的很想叫你一声表弟,但却一直没有叫出口……”

我表姐还随信寄来了写有我的诗的我在我姑父家看到的那幅字画。因为,我一直弄不清我姑父为什么会喜欢我的那首诗,所以就一直没有打开它。我怕我右打了开来,那里头蕴含的一些东西会飞掉。大胡来我家后,我们就打开了那幅字画,并且把它挂在堂屋的正墙上。诗文如下:

你无法把自己的累累硕果

捧给养育你的那些农人们

是因为你是一个忠实的士兵

在西部的土地上

处处是你挺拔的身影……

次年,我与大胡一起参加了农学院组织的农民学习班,我们开始变得雄心勃勃了,我们想用我们掌握的东西使我们脚下的我们痴爱着的土地变得美好无比起来!

希望

补记

李明超探亲时,我和大胡都见到了他。他已成为一名中尉军官了,见到我与大胡时,他就将我们揽在怀中,用力地摇晃着。之后,他说:“我们再背一回《军人誓词》吧!”我与大胡先是一愣,而后,便爽快地答应了。

两个农民和一个军人在一起背《军人誓词》总能背出一些别的东西来。我们三个人提高了嗓门,激动得脸红扑扑的。太阳由西至东,每日都要行走,庄稼由低到高,年年都要生长,风春天从南方来,秋天还要到北方去。一切事情都显得那般自然而然和富有规律。军人的背后是农民,农民的前方是军人,军人与农民一起背《军人誓词》是因为军人与农民的那个切合点之上发生了震动之音。

临别时,李明超抓住我的手说:“陈澄,别忘了咱们在赛跑!”

我说:“你记住,我与大胡都会是你的靠山!”

李明超又对我说:“是你流出的血教育了我!”

我说了声“是吗”之后,李明超就与我和大胡分手了,大胡对李明超说了声“珍重”。

其次,李明超走后的某一天,我忽然就想起了那次在我姑父家去军区招待所的路上碰见的那个黑影正是给我治疗伤脖子的女医生——我的表姐。(本文图片源自网络,向图片中拍摄到的朋友和原作者致谢)

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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